粵劇「江湖十八本」之《七賢眷》的流傳及其文化意涵 ── 清朝光緒年間(1875-1908)刊刻的「新戲橋」與2022年公演的「提綱戲重構本」(上篇)

鄧鉅榮攝影

粵劇行會香港八和會館(八和)製作的傳統劇目「江湖十八本」之《七賢眷》剛於早前煞科,在兩個月內前後演了3場,筆者看了6月3日及7月23日兩場。除舞臺演出外,八和還舉辦了演前、演後座談會,分別以〈消失的高台!?〉和〈新人事,舊傳統〉為題,展示行會對粵劇教化、粵劇傳統的承傳與更新等課題的關注。[1]

本文旨在探討粵劇傳統劇目的流傳及其文化意涵,分上、下兩篇,上篇先與製作團隊商榷節目單張上關於劇目背景的陳述,下篇就情節內容比較分析八和2022年的演出版本與清末刊刻本的分別。

單張寫着:「麥嘯霞所著的《廣東戲劇史畧》提出,『江湖十八本』是指在清朝乾隆年間最流行的粵劇劇本,一本是一套,十八本是指十八套,《七賢眷》按次序排第七。」筆者根據《廣東戲劇史畧》的原文指出,麥嘯霞沒有提出江湖十八本是清朝乾隆年間(1735-1796)最流行的粵劇劇本這個說法。以下引述麥著的相關部分:

「攤手五入粵立瓊花會館之初,即以其首本戲江湖十八本教授粵籍紅船子弟。按江湖十八本當係選取古來戲曲中最流行於時者所定之名目。乾隆末年揚州畫舫錄疊云『錢雲從,江湖十八本,無齣不習』。『熊如山精江湖十八本』。又乾隆年間黃振撰石榴記序凡例有云『牌名雖多,今人解唱者,不過俗所謂江湖十八本與摘錦諸雜劇耳』。可知所謂江湖十八本者,為乾隆年間最流行之劇本也。」[2]

《廣東戲劇史畧》第7部分的標題是「江湖十八本與粵班古劇」,麥嘯霞先以外省伶人攤手五教粵籍紅船子弟江湖十八本的軼聞打開話題,並加按語指「江湖十八本當係選取古來戲曲中最流行於時者所定之名目」,意味着一個時期有一個時期的最流行劇目,江湖十八本不單是一組劇目。然後,麥氏引乾隆年間李斗所著筆記集《揚州畫舫錄》及黃振所作傳奇劇本《石榴記》的序言《凡例》等文獻指,「所謂江湖十八本者,為乾隆年間最流行之劇本也」。麥氏在此句中談及的江湖十八本當指所引文獻中提到的江湖十八本。接着,麥氏根據童年時聽聞年邁粵伶師傅福口述的江湖十八本羅列劇目資料,其中第7本是《七賢眷》。麥嘯霞生於1904年,據此推算,師傅福所述理應是清末光緒年間(1875-1908)流行於廣東地區的十八本。

學者白海英在21世紀初發表的論文指出,江湖十八本是江湖戲班的常演劇目、最拿手的傳統戲,不同時期,不同地域,不同聲腔劇種有其不同的江湖十八本,文中附有南北各地十八本分布列表。[3]

劇種之間的區別,主要在於聲腔的不同。聲腔是戲曲採用的腔調,以及與腔調密切相關的唱法、演唱形式、使用的樂器和伴奏手法。粵劇的主要聲腔是「梆子」和「二黃」。學者冼玉清根據乾隆時期的廣州「外江梨園會館」碑刻進行研究,在1963年發表論文指,廣東在乾隆年間有本地人為主的戲班,他們所唱的戲仍是外省戲腔。[4]也就是說,以梆子、二黃為主要聲腔的粵劇在乾隆年間尚未形成。筆者據此指出,粵劇在乾隆年間還未形成,《七賢眷》不會是乾隆時期最流行的粵劇劇本。

節目單張又指,「《七賢眷》是提綱戲之一,並無定曲的劇本流傳於世」。演員按照一張只列出各分場的角色、音樂重點等資料的提綱,憑演出經驗自由發揮。這次製作所用的劇本是由1970-80年代曾經演出此劇的新劍郎按提綱內容,並結合演出經驗「重構」出來。

鄧鉅榮攝影

筆者根據清末廣州書坊以文堂(1897-1905)出版的《七賢眷黃土崗祭奠》指出,粵劇《七賢眷》原先有完整劇本,並不是提綱戲。以文堂板《七賢眷黃土崗祭奠》合共3卷:卷1新戲橋《七賢圖》、卷2新戲橋《黃土崗祭奠》、卷3新戲橋《衣錦榮歸》,曲文標示着梆子、二黃的各種板式〔節拍形式〕。(臺灣)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藏有這個版本,2002年與新文豐出版股份有限公司合作,據原板影印出版,收入《俗文學叢刊》159冊。[5]香港有大學圖書館購入。此外,學者劉蕊、毋丹在(德國)法蘭克福大學漢學圖書館讀到清末廣州書坊明德堂刊刻的新戲橋《黃土崗祭奠》及新戲橋《衣錦榮歸》,與以文堂板《七賢眷黃土崗祭奠》卷2、卷3對比後得知,明德堂板與以文堂板內容和版式同,刊刻字體異,或據同一版本刊刻。[6]

2022年「重構本」的編劇兼藝術總監新劍郎和另一藝術總監羅家英於座談會上表示,過去數十年來,無論在香港抑或馬來西亞演出《七賢眷》,都只是按照一紙提綱,沒有見過完整劇本。筆者據此相信,八和將《七賢眷》視為提綱戲與製作人員的演出經驗有關。這兩位資深粵劇工作者的演出經驗揭示,半世紀或更早之前,《七賢眷》在戲班裏主要以口傳的方式流傳下來。與此同時,《七賢眷黃土崗祭奠》的清末刊本收藏在歐、亞地區的研究機構及大學書庫裏。隨着以文堂原板影印本在2002年發行,清末粵劇《七賢眷》其中一種完整劇本在這20年間得以在世界各地的坊間流傳。

鄧鉅榮攝影

2022年八和演出版本與以文堂板《七賢眷黃土崗祭奠》的情節大體相同。相異之處縱然不多,但其文化意涵值得討論。

【下篇待續】


[1] 節目介紹及座談會錄影參https://www.lcsd.gov.hk/CE/CulturalService/Programme/tc/chinese_opera/programs_1294.html

[2] 麥嘯霞:《廣東戲劇史略》,載廣東文物展覽會(編):《廣東文物》第3卷。香港:中國文化協進會,1942,頁791-835。這個版本今天並不多見。近年有注本,附原刊本影印。引文見麥嘯霞(原著),陳守仁(編注):《早期戲劇史:《廣東戲劇史略》校注》。香港:中華書局,2021,頁242。

[3] 白海英:〈江湖十八本」考論〉,《中華戲曲》2005年02期,頁201-214。

[4] 冼玉清:〈清代六省戲班在廣東〉,《中山大學學報》1963年03期,頁105-120。

[5]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俗文學叢刊編輯小組:《俗文學叢刊》159冊。臺北:新文豐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2,頁297-384。

[6] 劉蕊、毋丹:〈法蘭克福大學漢學圖書館藏粵劇刻本考述──兼談「班本」「戲橋」的內涵〉,《圖書館論壇》,2021年09期 ,頁150-156。

分享:

Share on facebook
Share on twitter
Share on pinterest
Share on linkedin
Share on telegram
Share on whatsapp
Share on email